2009年1月11日 星期日

家裡和老弟共用的書房裡,不甚大的我的書桌、抽屜、桌底的櫃子、桌上懸空的書櫃被堆滿一疊疊莫名被認定是身家財產的寶物。國小五、六年級的暑假作業那幾張神乎奇技的水彩仿畫、製作精美的讀書心得及全家出遊記,到國中作文簿、林林總總寫滿或半滿的筆記本、紙條、零碎的偶然感想或日記、高中白爛週記,當然也有作文、大學在新竹馬偕醫院當義工的每週心得…...除了其實也想留下但實在太多的考卷及自修評量外,只要有我字跡的紙,全部被收藏著。

對這些乍看之下可以回收的東西,我總能不厭其煩,或其實到底就是自戀般地時常回顧。也想,如果家裡發生什麼災,要帶的就是它們,這是從小和自己約定好的。

曾經很喜歡寫作。也許一切是從小學五或六年級某一次作文比賽開始,不知道為什麼被雷打到而開竅,寫了一篇對小學生來說感天動地(現在看起來大概很噁心)的作文後,突然喜歡起作文。升國中,寫作變得益發有趣。除了作文課還有上課和也愛寫的同學們傳小本子寫白爛幻想故事接龍,也異想天開寫小小說。

第一篇小說被寫在小小藍藍的國中直行練習簿裡,沒有名字,主角是兩個愛溜直排輪的國中女生,外號蟑螂與小丑。那時很迷小野,他的第n代青春痘系列,被我翻過好幾遍,國中生的故事很吸引也是國中生的我。

所以在那小說裡,兩個女生被取了莫名其妙的名字後,就被我派進升學壓力很大的學校,她們有老變態女妖當導師,理化老師是個外省阿伯,叫張果農。蟑螂小丑常常跟校狗剷子玩在一起,早餐三明治常常被另一隻狗三明治搶走。故事總有點反映自身的意味,但我沒那麼慘,她們比我慘多了,我卻喜歡看她們悲慘又有趣的國中生活(透過虐待小說人物讓自身得到一些慰藉?)。

那時想把故事塑造成集友情愛情社會現實升學壓力、充滿血淚與黑色幽默的大故事,可惜,到了愛情部分,野心太大想把異性戀同性戀三角戀通通放進去,結果就是這些都沒經歷過,寫不出一個鳥。出場只有一章的男主角叫公牛,現在想起這個名字仍然覺得又笨又蠢,他可是被我設定成有點傻氣籃球打超好的帥氣陽光男主角耶!

早夭的小說永遠待在三人相遇時的新鮮青澀與酸甜,愛恨交織尚未開始,只留年輕美麗的刪節號。

小說生涯還沒結束。在那之後某天下午,家裡剛買傳真機,加上那時愛看恐怖小說,於是動了寫篇關於傳真機恐怖故事的念頭。主角是一台全紅的傳真機,配角是獨居男孩(或女孩忘了)。劇情只想到開頭,就是傳真機莫名其妙傳來恐怖訊息,而且是字型超大、怵目驚心、寥寥數字預告配角會死掉的的那種。

然後在覺得恐怖傳真機太好破解—如果是感熱紙就把紙筒抽掉,用送紙匣的就別送紙,那他馬的恐怖訊息根本傳不進來—的情況下,這篇小說就停在那個用感熱紙式傳真機的笨蛋配角呆站在客廳,害怕地看著滿屋子恐怖訊息發抖這個情景。那天下午,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讓傳真機變恐怖,小說生涯正式結束。

手邊還留有很多高中寫的很多作文或讀書、看電影心得。我最喜歡的是週記本,當初最討厭寫的東西。

大概是從國中幾乎男生班的環境轉到純女校的不適應(男生可以消弭我的暴戾之氣嗎?),高一的我常覺得哪個老師機車,班上哪裡不好,而且通通很白目的寫在週記上,而小容(高一導師,教數學)每次都在文後寫著一串紅紅的誠心回應。雖然我永遠不懂小容的數學,現在卻非常感謝她在好氣又好笑下耐心的一一回覆。

在高二週記莫名其妙不見的情況下,高二、三導師換成國恭兄(還是教數學…),經過歲月摧殘,我的週記竟然從憤世嫉俗變成圖文搞笑風。高三學生全集中在有名古蹟光復樓上課,所以高三第一篇週記成了光復樓觀察紀錄,記載著這間古老建築,有斷頭臺式窗戶(有畫圖);因為地震而傾斜的關係,擁有搞笑的斜斜平行四邊型門框配上正長方形門(這個也有圖);從走廊一頭到另一頭,本來該是水平的走廊卻變成有點幽默的下坡!有陣子,因為參加台北市生物競賽集訓,幾乎每天都有幾堂課泡在生物實驗教室練習實驗,所以週記常出現蛙血、解剖、橘子、魚、蝦、蟲、怪味等字。有次顯微鏡看太多,連眨眼都能看到標本的殘影,於是乾脆把那些草履蟲、眼蟲、藻類的一口氣畫給國恭兄看,如果這些是數學公式,他大概會感動得流淚吧。

然後呢?然後隨著科技進步BBS正紅沒有個人版有點遜,我也順應潮流從永遠「旦旦又過好幾日」的紙本日記進入數位世界。字再也不是一筆一劃被刻出完整的一篇,而是隻字片語的出現在網路上,在如今已消失的無名小站P_sinkmoon裡待了四年。四年裡記著大一到大四點點滴滴生活小事。不是認真完整的紀錄,大部分是當下感懷,也摻雜很多屁話抱怨或自爽,但那些瑣碎竟也拼湊了對大學生活的回憶。

從大一很high常有髒話的文章到大四常常憂鬱偶爾還是出現髒話的文章,不僅看到自己的改變,也似乎瞭解了自己哪裡不變。有時無聊還是會去翻閱,看過去的我蒙上隱約一層陌生,透過文字說著好事壞事,似乎有魔力一般,這些字像鑰匙,每篇都能打開不一樣的故事當下,釋放聲音顏色氣味。

如果沒有這些,我會不會被回頭望見的巨大空白嚇得跌坐在地不知所措?

當然會。

出國一年多,留下的文字只有以前一個月的份量。也許是忙;也許是泡了四年的站消失而少了歸屬感,雖然舉家遷徙到另一個站,卻怎麼也感覺只是暫住某處不得久長;或正逢離開親人朋友到很遠很遠處唸書,生活圈改變得劇烈,記錄下的事再怎麼詳細也沒人跟你共鳴,於是突然不知怎麼訴說了。

於是很多小事情小感覺只掠過心頭,留下很淺很淺的印象。要是沒有那寥寥數篇文章,我真想不起來剛來德國的新鮮感、去年聖誕party和同學們聊了什麼、一大早上課昏沈的氣氛還有秋天時,教室外銀杏葉寧靜飄落的姿態。

也許該開始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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